足球大国如何抗疫德国病毒学专家这么介绍|新京智库高端访谈

德国杜伊斯堡-埃森大学病毒研究所教授陆蒙吉在实验室。图片来源:受访者供图

随着新冠病毒德尔塔(Delta)变异株成为德国最主要的病毒株,德国的每日新增新冠肺炎确诊病例出现反弹。8月11日至17日,每日新增确诊病例均超4000例,单日最高新增确诊病例达6000多例。

德国杜伊斯堡-埃森大学病毒研究所教授陆蒙吉告诉新京智库,在近几个星期中,德尔塔变异株在德国迅速传播。8月第一周的统计显示,97%的新增确诊病例由德尔塔毒株感染引起。但“新增病例没有明显导致住院率提高,说明它没有更强的致病率”。

陆蒙吉介绍,德国目前的重症病例数与每日新增确诊病例数不存在同频关系,因此新增病例数或将不再作为单一的管控指标。而且随着疫苗接种率越来越高,非医药管制措施将逐步废除。

不过,全球疫情形势仍然不乐观。来自世界卫生组织的数据显示,截至8月第二周,出现新冠病毒德尔塔变异株的国家和地区总数已增加至135个。

面对传播能力更强的德尔塔变异株,我们该如何应对?德国的疫情防控有什么经验值得我们借鉴?我国的疫情防控策略是否有需要改进和完善之处?新京智库为此采访了陆蒙吉教授。

陆蒙吉1992年开始从事病毒学研究,同时兼任杜伊斯堡-埃森大学医学院中国交流办公室副主任,中国科学院武汉病毒所客座研究员、华中科技大学同济医学院客座教授。

新京智库:截至8月第二周,新冠病毒德尔塔变异毒株已传播至135个国家和地区。有一部分人担忧,现有的疫苗是否还有用。你如何看这种担忧?

陆蒙吉:越来越多关于德尔塔变异株的数据表明,既定的非医药干预措施对于防止病毒传播仍然有效,接种疫苗的人一般都得到了很好的保护,因此整个疫情仍在控制之中。新确诊病例的增加实际上是源于病毒突变株在未接种疫苗的人群中传播,这部分人通常也否认或不注意遵守非医药干预措施。因此,当下疫情防控的主要挑战是说服人们接种疫苗,并为他们提供接种疫苗的机会。

新京智库:相比新冠病毒原始株,德尔塔变异株在医学上呈现出哪些新特征?有无典型的案例。

陆蒙吉:所有新出现的变种,包括德尔塔变异株,都显示出更强的感染宿主细胞的能力和更高的复制能力,导致上呼吸道病毒载量增加。感染者可能会释放出带有更多病毒颗粒的气溶胶。德尔塔变异株似乎是其中最具侵略性的一个。

虽然德尔塔变异株在去年已经被发现,但印度今年5月份大规模的群体活动给予它扩散的机会,继而传播到英国,取代了原来在英国的阿尔法突变株,成为优势毒株。在几个星期中,德国也广泛传播,8月第一周的统计显示,97%的新增感染是由德尔塔变异株引起的。

但新增病例增加,没有明显导致德国住院率的提高,说明德尔塔变异株没有更强的致病率。同时,欧洲各国现有的数据告诉我们,这种变异株不能逃避疫苗诱导的免疫,也就是说,可以通过提高疫苗接种率来控制传播。

新京智库:一些医药企业宣称已经成功分离出德尔塔病毒毒株。这对于预防和应对德尔塔变异株来说意味着什么?

陆蒙吉:研发针对德尔塔变异株的疫苗可以是策略之一。但研发过程需要时间,成功与否也有待临床试验验证,有很大的不确定性。此外,在全球大流行的过程中,新冠病毒变异会继续出现,难以以一一对应的办法来解决。目前更为现实的做法是,应用已经被验证是有效的mRNA疫苗来抑制变异病毒的进一步扩散。

新京智库:德国的每日新增确诊病例数在去年10月到12月有一个高峰,今年3月底到4月中上旬又有一个高峰。6月中下旬每日新增确诊病例数下降到几百例,形成一个谷底,之后又开始小幅回升,上周最高达到日增6000多例,为什么会这样?这个趋势图背后反映了什么?

陆蒙吉:这个跟德国管控的周期有关。首先是受季节、气候影响,到了冬天新冠病毒传播率就高。比如,南半球国家刚过(或将过)高峰期,因为南半球国家现在天气开始变暖。这是呼吸道传染疾病的一个基本规律。

其次是受管控的影响。德国比较明显的一点是,去年的疫情高峰就与季节有关,也与活动多有关。因为12月25日是圣诞节,圣诞节以前有很多各种各样的活动——德国政府还是想让公众有一些自由,所以管控没有抓到最严。后来发现管制不够严格的话,新增确诊病例数还会继续上升,所以就开始进行管控,比如当时要求停止商业和娱乐活动等,把私人的聚会人数限在5人以内。

陆蒙吉:在德国,工厂从没有停过。因为生产要是停了的话,整个国家的供应就会出现问题,所有防疫措施也就可能不可持续。工厂是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停产,关停的也主要是一些服务行业。但是基本的供应还是不会关停的(比如食品店),会允许一些必要的、保证日常生活的服务业继续营业。

陆蒙吉:德国的疫情管控程度目前是越来越开放,联邦政府和州政府于8月10日召开了联席会议,商议改变目前的管控策略。

德国的卫生管理分成了400个区,过去是以每周每10万人的新增重症病例数来算。按照规定,如果每10万人确诊了35例重症病例,那么整个“小区”就要进行管控。德国管控的“小区”内市民上班、正常生活不受影响,主要是关停一些服务业,比如不让去饭店吃饭、不再允许参加聚会等。

目前看来,重症病例数与每日新增确诊病例数不存在同频关系,因此,此前的管控指标或将废除。

陆蒙吉:因为重症病例是最重要的。一般症状的感染者即便住院,多数就是吸一下氧,这部分病例在医院的时间很短,基本上住几天就可以出院。重症病例则可能需要一两个星期甚至更长时间,所以占用的医疗资源就比较多。

陆蒙吉:现在最大的争议就是足球场。德国很多城市都有6万人、8万人甚至9万人的足球场,而且足球赛非常多,几乎每个周末都有。现在的要求是入座率不能超过1/4。有人主张要把足球场全部开放,但如果想要看足球比赛得接种疫苗,或者是已经恢复健康的,就是说要看足球比赛可以,但你不能传染其他人。也有一部分人主张,就算核酸检测是阴性也不能到场观看足球赛。所以这可能是接下来还会有争议的节点。

新京智库:面对不断变异的新冠病毒,疫苗有效率下降已是事实。那疫苗的研发工作是否要调整?

陆蒙吉:目前以色列和英国研究的结果,以及德国罗布特-科赫研究所分析结果表明,在欧洲投入使用的mRNA疫苗的有效率保持在80%,甚至85%以上。随着接种群体的持续扩大,突破性感染,就是完全接种后被感染的人数,也会增加。

陆蒙吉教授在德国杜伊斯堡-埃森大学病毒研究所前留影。图片来源:受访者供图

但以色列的研究提示,突破性感染主要发生在老年或有严重基础疾病的人群中,多项临床研究发现这部分人接种后抗体滴度偏低,提示他们免疫功能不如年轻健康的人,所以接种策略的调整是有针对性地给这些人群接种第三针。众多的临床研究也确认了第三针的功效。所以德国联邦卫生部联席会议已经决定从9月份开始,提供第三针加强免疫力。因此,疫苗的研发在欧洲只是一个备案。

陆蒙吉:就是说医药企业其实已经做了新一代疫苗的研发,但是目前还没有提到日程表上来。因为只要你接种了mRNA疫苗以后基本上就不会再被感染了,所以目前看来不需要再开发一个针对德尔塔变异株的疫苗。在德国,mRNA疫苗的保护率在86%至87%。

前面也提到了,为什么有些人接种疫苗后仍会被感染(以色列做了很多的研究,德国的试验数据还不充分,但也显示了这个迹象):现在感染的大部分人,还是免疫功能相对弱的人群,这跟疫苗没有关系。

比如已经在做透析的病人,临床试验的结果显示,给这部分人打完第三针后,他们身体的免疫反应相比之前也要好得多。换句话说,给这些人打加强针也还是非常有用的。

问题是,给免疫能力本身相对弱的人群打完第三针后,疫苗的保护率可以高于现在的86%~87%,但剩下的部分怎么办?疫苗肯定也有局限,唯一的办法可能就是给他们提供更好的保护和医疗救治,但也没法保证他们一定不会因为感染其他病毒而去世。这是医学科学必须面对的现实困境。

新京智库:如果说打第三针,一开始打的前两针是灭活疫苗,第三针是否可以打mRNA疫苗?

陆蒙吉:可以的,但效果到底怎样还没有足够的临床数据。不过,可以肯定的是,“混打”有利于中国早日通过接种疫苗建立起免疫屏障。因为14亿人的接种是一个浩大的工程,比如接种mRNA疫苗,中国境内只有上海复星有生产工厂,月产能是1亿剂,如果接种2针,14亿人接种完要28个月。就算扩产,建个新车间起码要半年。

目前中国还有不少人尚未接种第二针疫苗(注:国家卫健委的数据显示,截至8月16日,31个省(自治区、直辖市)和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累计报告接种新冠病毒疫苗187537.1万剂次。)为了节省时间,早日建起免疫屏障,第二针其实就可以混打,而不必等到接种完第二针再来混打。另一种解决方法是根据年龄使用不同的疫苗,老年和有基础疾病的人群使用mRMA疫苗,年轻健康人群任意,也有利于合理分配有限的资源。

陆蒙吉:治疗新冠肺炎的特效药有一些报道,但目前真正新的进展还是很少。首先,医药公司开发新药的动力不足。这种新发传染病都有一个问题:出现的时间周期非常短,不像慢性病或者那些很普遍的疾病,对特效药有长期的需求。比如心血管病、癌症和病毒性肝炎等,对于特效药的需求量很大,而且是长期需要。而新发传染病(如新冠病毒)可能再过几年就过去了,就算短时间内不会结束,但有效的新冠疫苗已经出来了,效果还不错。

其次,开发一款新药研发投入费用非常大,而且从时间上来说,一款有效的新药上市不是一两年就能做出来的,新药开发的周期基本是在5~10年甚至更长时间。所以说,短时间内找不到好的药,也开发不出来。

从病理学角度来说,感染新冠病毒的病例由于是病毒造成的感染,然后造成肺炎,是免疫系统出了一些问题。现在主要的治疗对策就是抑制免疫应答过度,换句话说,服用一些治疗器官损伤的药物就可以应对。

也有人主张从抗病毒药中筛选特效药,但抗病毒药只能在早期使用,即病毒侵入时,服用药物把病毒抑制住,保证感染者不生病就可以。对于使用抗病毒药的要求是,必须很早就知道感染了新冠病毒,但是很多人,特别是欧美国家的很多民众感染以后根本不去看医生,等重症才去治疗,这时使用抗病毒药的窗口期就已经过了。

还有人主张使用抗体药,但是抗体药对于新冠病毒突变株作用效果也不是很好。美国 FDA(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此前批准了一款抗体药的紧急使用权,后来又把它撤掉了。理由是,这款药对新冠突变株的治疗效果很差(注:今年4月,FDA撤销了美国礼来制药公司新冠抗体药物bamlanivimab的紧急使用授权,该药于去年11月获得FDA紧急使用授权,成为全球第一种获得紧急使用授权的在研新冠抗体药物)。

新京智库:这波受德尔塔变异株影响的疫情发生以后,中国一些地区的管控相比以往更严。你觉得公众应如何去调整心态来适应这些防疫措施?

陆蒙吉:经常性的管控难免会对公众心理产生一定影响,关键是要给公众一个远景,就是什么时候能够开放。这次受德尔塔影响的疫情发生后有争论,但这对整个疫情防控不是坏事。

陆蒙吉:要全球做到新冠病毒“清零”,这条路还很长,也非常困难,可能要持续一两年,甚至更长时间。那么,就需要让公众看到希望,尤其是对普通民众而言,他们不是专业人员,他们只是希望能够开放。

因为疫情管控给未来带来了很多不确定性,比如服务业说关就关,那是投资还是不投资,已经投资了的遭受的损失谁来赔偿?特别是个体户和小微企业。有实力、有条件的可能撑一撑就过去了,没实力没条件的可能就破产了。那么,最重要的就是给他们一个期待,能够作出有根据的计划和决策。

陆蒙吉:德国人喜欢足球,而且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可以成为一个很好的足球教练。我们开玩笑说,德国有8000万个足球教练。现在,德国有8000万个病毒学专家了,因为每个人都认为自己是病毒学专家。这一年多下来,公众争论得太多了。但是,通过争论也达到一个全民教育的效果。

新京智库:公开报道显示,从今年1月石家庄出现多人核酸检测8次,最多的10次才确诊核酸阳性,再到8月,郑州出现多人核酸检测8次才确诊核酸阳性。你认为核酸检测是否有需要改进、完善的地方?

陆蒙吉:这可能存在检测的不稳定问题,比如采样存在问题。采样需要有一些技巧,因为只有采到了病毒,才能检测出来。在大量采样的情形下,取样质量到底怎么样,没有科学判断,或者说有无监控相关的采样数据。所以我的建议是,要进行更好的质量控制,监控采样的质量,才能做出为什么会出现这么多次核酸检测才确诊核酸阳性原因的判断。

在德国,如果要大量采样的话也会碰到同样的问题。但一般会对取样人进行必要的岗前培训,比如要求采样工作人员采样时必须要在一定的部位,使用一定的力度,然后要求同时采样两次。这样就提高了核酸检测是否假阴性的保险系数。

新京智库:你认为英国、新加坡现在放开管控的做法将对全球产生什么影响?是否可能导致全球防疫破防?

陆蒙吉:英国、新加坡放开管控,甚至全面解禁,成了全球最关注的一件事。因为他们给其他国家提供了一个试验,告诉我们疫苗接种到什么程度,免疫屏障建到了什么程度,开放到底能不能成功?

目前看起来,英国情况还可以,疫情甚至有所缓解,比原来预想的效果还要好。当然也跟英国当前的气候条件有关,与英国学校放假有关。后面可能还会有一个反弹,就是随着北半球冬季来临,人们的生活模式转到室内,学校开学——学校是一个非常大的病毒传播场地。这是业界预判到的反弹迹象,那么反弹到什么程度,现在的预判可能也没有那么严重。

目前看来,还在英国医疗系统能够承受的范围,他们最高时大概有4000人重症住院(在一个时间点),目前大概有重症病例700人~800人。这是少了一个数量级。所以,如果没有特殊情况发生,英国有可能在今年就将“闯关”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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